洗黑錢判刑：法庭如何計算刑期

一般所稱的洗黑錢，是《有組織及嚴重罪行條例》（第455章）第25(1)條所訂的罪行。區域法院在 DCCC 941/2024 的判詞中說明：循公訴程序定罪，該罪可處罰款港幣 5,000,000 元及監禁 14 年；並指出由於此罪所涉及的罪責幅度極廣，這項罪行並沒有量刑標準（tariff）。

這不是疏漏，而是刻意的。上訴法庭在 HKSAR v Boma（CACC 335/2010）中，由 Stock 法官解釋：由於此類罪行的犯案情況千差萬別、被告人所擔當的角色差異極大，就洗黑錢罪訂立量刑指引，既不切實可行，亦不可取。

對當事人而言，這一點有兩重意義。壞的一面是：沒有一張表可以查到自己會判多久。好的一面是：既然沒有固定公式，案情細節——角色、報酬、時間、是否知情——就真的會影響結果，而這些正是求情時可以着力的地方。

上訴法庭的一貫立場是，洗黑錢的量刑應主要反映被清洗的黑錢金額，而非被告人或他人實際取得的利益；原因是利益往往難以證明，而且在大部分案件中，根本沒有證據顯示黑錢源自哪一宗可公訴罪行。

在 HKSAR v Hsu Yu Yi [2010] 5 HKLRD 536 中，張澤祐法官整理了一系列洗黑錢案件所涉金額與判刑，歸納出以下大致的量刑起點：

這組數字經常被引用，但必須連同上訴法庭在 Boma 案的提醒一併理解：被清洗的金額「並非案件的全部（not the be-all and end-all of a case），但是一項重要因素」。換言之，金額決定的是量刑的大致區間，而不是最終刑期。

上訴法庭在 Boma 案判詞第 40 段列出以下八項因素，是此後洗黑錢量刑最常被引用的清單：

1. 01產生黑錢的前置罪行的性質，以及該罪行本身的刑罰
2. 02被告人是否知道前置罪行是甚麼
3. 03是否存在跨境（國際）元素
4. 04洗黑錢的手法是否涉及精心設計的步驟、計劃或欺詐方式
5. 05是否存在犯罪集團
6. 06交易的次數，以及犯案持續的時間
7. 07被告人在知悉前置罪行的性質後，有否繼續清洗款項
8. 08被告人的角色及所得報酬

上訴法庭在 CAAR 6/2016 中亦重申了一組相近的考慮：金額是主要考慮而非被告人所得的利益；罪責在於對可公訴罪行所提供的協助、支持及鼓勵，故參與程度及涉案次數屬相關因素；洗黑錢罪與前置罪行不必然有直接關連，但若前置罪行可以識別，法庭可考慮該罪行本身的刑罰；如案件涉及跨越不同地區的活動，法庭可判處較重刑罰，以保障香港作為國際金融及銀行中心的聲譽；以及犯案持續的時間。

Boma 案其中一段經常被求情時引用的說明，處理的正是「同一宗案、不同被告」的分別：

主導清洗計劃的人，所受刑罰應重於受僱於他的人；但即使是鏈條下游的人，刑罰亦須足以阻嚇那些可能被主事者說服參與的人。就下游的人而言，法庭會考慮其有否取得利益，以及該利益的性質及數額。而在「下游」這一類人之中，罪責亦有程度之分——例如一名道友或小混混，收取小額報酬去開立戶口並交由他人操作，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參與，所知的也僅止於戶口將被用於某種犯罪，其罪責遠低於另一種並非被「利用」的犯案者。

這段話說明了為何兩名被告在同一宗案件中可以相差甚遠，也說明了求情時需要證立的是甚麼：不是「我不知情」這句話本身，而是角色、報酬、參與程度與持續時間的具體證據。

以下兩宗公開判詞，可以看出金額與角色如何一併影響結果。

CAAR 6/2016 — 港幣 63 萬元，無報酬，仍判即時監禁

被告人承認一項第25(1)條控罪，涉及港幣 630,000 元現金。原審法官認定：她沒有就存款收取任何報酬、角色有限（只是按指示把款項存入另一名被告的戶口）、手法不精密、沒有計劃、沒有證據顯示存在跨境元素、前置罪行為經營無牌賭博場所、亦無證據顯示她屬於有組織犯罪集團——法官因此定下 12 個月的量刑起點，並就認罪給予三分之一扣減，判處 7 個月監禁緩刑兩年。

律政司申請覆核刑期。上訴法庭認為 12 個月的量刑起點明顯不足，改為 18 個月，並撤銷緩刑，改判8 個月即時監禁。

DCCC 941/2024 — 港幣 350 萬元，16 天，報酬 1,200 元

涉案黑錢略多於港幣 350 萬元，歷時約 16 天，涉及 129 次提款及 109 次存款；已知的前置罪行為一宗援交騙案，其餘大多未能識別；手法相當原始，沒有跨境元素；被告人除收取港幣 1,200 元讓他人使用其戶口外，並無其他參與。

法庭認為應把他置於相應級別的較低位置，定下3 年 3 個月的量刑起點，經扣減及加重因素調整後，最終判處2 年 7 個月監禁。

以上為公開判詞的摘要，用以說明量刑方法。個別案件結果取決於其具體案情及證據。

上訴法庭在 CAAR 6/2016 中明確指出，此類罪行需要具阻嚇力的判刑，而阻嚇所要求的是即時監禁；除非存在例外情況，否則不應判處緩刑。該案中，原審法官所列出的一系列對被告有利的因素——無報酬、角色有限、手法不精密、無跨境元素、非集團成員——上訴法庭認為無論逐項考慮或整體考慮，都不構成例外情況。

法庭在多宗判詞中亦重申，阻嚇是此類罪行量刑的首要考慮（見 HKSAR v Javid Kamran，CACC 400/2004；HKSAR v Xu Xia Li and another [2004] 4 HKC 16）。理由是洗黑錢間接鼓勵犯罪活動，並試圖把犯罪得益合法化。

洗黑錢判刑有沒有固定公式？

沒有。區域法院在 DCCC 941/2024 指出，由於此類罪行的罪責幅度極廣，這項罪行並沒有量刑標準。上訴法庭在 HKSAR v Boma（CACC 335/2010）亦說明，由於犯案情況千差萬別、被告人角色各異，就洗黑錢罪訂立量刑指引既不切實可行，亦不可取。

判刑是看我賺了多少，還是看流過戶口的金額？

主要是後者。上訴法庭的立場是，量刑應主要反映被清洗的黑錢金額，而非被告人或他人所得的利益——原因是利益往往難以證明。因此，一名收取數千元報酬而讓出戶口的人，面對的是流經該戶口的全部款額。

第一次犯、有正當職業，會否判緩刑？

緩刑並非常態。在 CAAR 6/2016 中，原審法官考慮到被告人沒有收取報酬、角色有限、手法不精密、沒有跨境元素，判處 7 個月監禁緩刑兩年；上訴法庭撤銷該判刑，改為 8 個月即時監禁，並指出上述因素無論逐項考慮或整體考慮，都不構成足以判處緩刑的例外情況。

如果我不知道錢從哪裡來，刑期會較輕嗎？

是否知悉前置罪行的性質，是 Boma 案列出的其中一項因素，因此在量刑上有其分量。但要留意，定罪本身並不需要證明實際知情——「有合理理由相信」已經足夠。換言之，不知情可以影響刑期，卻未必能避免定罪。

認罪可以扣減多少？

及時認罪一般可獲扣減，實務上常見的是三分之一，但最終由法庭按案情及認罪時機決定。除認罪外，法庭亦可能因應加重因素上調刑期——在 DCCC 941/2024 中，被告的量刑起點為 3 年 3 個月，經扣減及加重因素調整後，最終判處 2 年 7 個月監禁。

控罪本身的元素、「有合理理由相信」的標準及戶口凍結的處理，另見 洗黑錢。